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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子玉
从实力层面来看，燕王朱棣能够战胜建文帝夺取皇位确实是个奇迹，但决定战争的胜败实力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朱棣完全可以在其它方面来弥补实力的短板，比如，朱棣不管在政治、军事、战略还是用人方面都将自己的水平发挥到了极限。今天这篇文章不讲靖难之役的具体过程，就重点说一下朱棣能够破局的关键。
建文元年（1399）七月五日，面对生存危机，燕王朱棣就正式决定起兵，但是呢，起兵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行为，而是一个政治行为，意味着作为藩王的朱棣和朝廷的正式决裂。所以，要想保证军事的顺利，朱棣就必须得打好政治这张牌，赋予这次起兵以一定的意义。
因此，朱棣将这次起兵的性质定义为“奉天靖难”，将自己的部队称为“靖难之师”，要“清君侧”，并除掉建文年号，称建文元年为洪武三十二年。至于朱棣为何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又是因为，《皇明祖训》规定：“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虽然《祖训》要求藩王必须在收到天子的密诏后才能起兵而朱棣却是主动起兵，但朱棣完全可以忽略这一个细节打出“奉行天讨，以安社稷”的旗号。
等于说，朱元璋所写的《皇明祖训》实际上也坑了他大孙建文。
而且，朱棣还特意强调了自己嫡子的身份，表示，“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既然是嫡子那么就更有义务维护太祖打下的江山，对此，朱棣就对将士们说：“我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续无穷。一旦惨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朱棣的生母不是马皇后）
为什么燕军将士能跟着朱棣南下夺取天下，为什么朱棣的军队能够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壮大，就是因为，朱棣在起兵之初就解决了政治问题，大家没有跟着他与建文作对的心理负担。
在起兵之后，朱棣还自署官属，任命张玉、朱能和丘福为都指挥佥事，任命李友直为布政司参议，在第一时间打造了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军政班底。这一点也很重要。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朱棣要建立自己的根据地，如此他才能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地位，所以，朱棣起兵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夺取北平九门，控制了北平城。由于朱棣在洪武十三年（1380）的时候就坐镇北平，到建文元年（1399）已经在北平深耕了十九年，所以他也能做到对北平城的完全控制。
此后，不管朱棣在前线处于如何不利的地位，他都能有后退的地方。可以说，以北平城为根据地才是朱棣取得靖难之役成功的根本原因。
除了解决政治问题、打造自己的军政班底和建设根据地之外，最重要的事就是解决军事实力不足的问题，因为，朱棣起兵的时候能够调动的只有作为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张玉和燕山护卫千户朱能手下的800卫士。至于朱棣的军事力量为何如此可怜又是因为，建文在打削藩这张牌后对诸王的军事力量是一削再削，使他们不具备和朝廷作对的实力。
所以，朱棣要想南下和建文争夺天下就必须解决军队数量不足的问题。
对此，朱棣的第一个动作是，吸收降将，比如：起兵的第二天，通州卫指挥房胜就率众来降，朱棣仍令他驻守通州；遵化卫指挥蒋玉在朱能攻打遵化的情况下率众投降；接着，密云卫指挥郑亨也率众归降；怀来之战，原北平将士纷纷倒戈，出城投降燕王；怀来大捷后，开平、龙门、上谷、云中等地的守将也陆续归降朱棣；随后，永平守将赵彝和郭亮等人也举城归降。
可以说，在朱棣起兵之后，朝廷方面的将士投降燕王就是常态化事件。至于这些人为何会投降朱棣，一个是形势所迫，最重要的就是，许多人本来就是朱棣的老部下，他们和朱棣有感情基础，另外，朱棣在守边、用兵蒙古的过程中也积累了极高的个人威望，相比建文，他们更看好朱棣。所以，不管是迅速拿下北平，还是持续吸收降将，朱棣都是吃了往日所塑造的威望的红利。
当然，当时的明朝文武还没有形成效忠于朱标一系的共识也是许多人降燕的重要原因。
在战争进行的过程中，朱棣也常常将所俘虏的朝廷军队编入燕军，以进一步壮大燕军的力量。在壮大燕军的过程中朱棣打的最重要的一张牌是，在拿下大宁之后将由投降的蒙古骑兵所组成的朵颜、泰宁、和福余三卫成功收编。收编朵颜三卫不管是对于燕军的数量还是质量都是一次质的突破。
对此，《明史》就如此记载：“自是冲锋陷阵多三卫兵，成祖取天下自克大宁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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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颜三卫是朱棣南下的最大助力
图源/剧照
十月十九日，燕王率军在到达会州之后在那里正式建立了五军：张玉将中军，郑亨和何寿为左、右副将；朱能将左军，朱荣和李濬为左、右副将；李彬将右军，徐理和孟善为左、右副将；房宽将后军，和允中和毛整为左、右副将；徐忠将前军，陈文和吴达为左、右副将。自此，燕军有了五军之制，燕王的军政体系更加成熟。燕王和建文的斗争也发展为两个军政集团的博弈。
除此之外，朱棣在用兵的过程中还得到了蒙古势力的支持。建文二年（1400）二月十二日，蒙古鞑靼部国公赵脱列于和司徒赵灰邻帖木儿等从漠北率众来归，这部分生力军的加持使燕军的整体战斗力大为提高。
建文三年（1401）十一月，鞑靼的可汗又遣使来见燕王，表达了愿意正式归附的意愿。鞑靼部的归附不仅壮大了燕军的力量，更在战略层面为朱棣钳制了辽东方面的朝廷大军。对此，朝鲜使臣在出使大明回去之后就表示：“燕兵势强，帝兵虽多，势弱，战则必败。又有鞑靼兵乘间侵掠燕赵之间，中原骚然。”
意思就是，建文的兵虽多，但质量不行，不是朱棣率领的边军和蒙古骑兵的对手。
行文至此子玉是无限感慨，当年忽必烈是率领着汉人世侯打下了哈拉和林，如今朱棣又率领着蒙古骑兵进攻南京，这剧情总感觉哪里不对。
当然，朱元璋将勋贵剪灭，朝廷中缺少对付朱棣的将才也是导致建文被动的主要原因，这一点，我们从朱棣对李景隆的评价中就能看出来——面对李景隆率领五十万朝廷大军来攻的危险局面朱棣则自信地表示：“九江何等才，而能将五十万？赵括之败可待矣。”
九江是李景隆的小字，当时，朱棣还用刘邦与李景隆作为对比，表示，以刘邦的能力也才带十万兵，李景隆这个纨绔子弟怎么就能带五十万大军。意思就是，李景隆根本不具备操盘大军团作战的能力。也是，根据历史经验，不具备操盘大军团作战能力的人，指挥的军队越多，反而越容易败。后来的事实也验证了这一点。（李景隆是朱元璋外甥李文忠的长子，袭爵曹国公）
作为深刻理解军事的人，朱棣是非常明白将领素质和所指挥军队数量必须要匹配的重要性。
另外，朝廷大军来自南方不适应在北方的苦寒之地打仗和建文放弃耿炳文而用李景隆也是导致朝廷兵败的重要因素。
同时，朱棣的身先士卒也是燕军战斗力强悍的因素之一。比如，夹河大战朱棣回到军营之后由于尘土覆面将士们都不认识他了，最后是朱棣张口说话大家才知道站在眼前的人是燕王。这一幕，子玉仿佛在朱棣身上看到了李世民的影子，李世民在攻打王世充期间也曾发生过这种事。
当然，朱棣对燕军将士的激励也是燕军战斗力强悍的主要因素，比如，朱能在追击耿炳文军的过程中重创南军，朱棣就及时以手札慰劳朱能，并提升朱能为都指挥佥事；在会州设立五军之后升赏将士；将每一次胜利都归功于将士用命；将陈实、徐详等13位有功将士升为北平都司；派二子朱高煦和三子朱高燧对自己部下阵亡的将士进行祭祀，并让世子朱高炽对阵亡将士家属进行抚恤；建文三年（1401）十二月，燕军在南下的过程中将军李远率800骑兵取得了第一个胜利，朱棣当即就颁布命令，对这次参战的将士皆升一级。
在战争进行的过程中朱棣将夺取的财物分给将士们也是常态化行为。可以说，正是这种物质的奖励和对将士们的及时升职才是燕军将士能持续为朱棣效力的根本。说白了就是，朱棣为了皇位，燕军将士为了富贵，大家是各取所需。这一点，朱棣懂，也一直都在落实。
除了物质奖励朱棣还特别擅长打感情牌，比如，一次野外休息时有几个士兵围到燕王身边的火堆取暖，朱棣不仅没有呵斥还表示，“我恨不得所有的将士都来我这取暖”；后军都督陈亨战死之后，燕王对其进行隆重祭祀；爱将张玉战死之后，朱棣流着泪对部下说：“胜败是兵家常事，不值得忧虑，只可惜失了张玉。艰难之际，失我良辅。”
当时，朱棣还亲自撰写祭文，流着泪亲自祭奠张玉等阵亡将士，并脱下身上的袍服焚烧，希望袍服能为死者御寒。
人都是感情动物，朱棣如此，将士们必然大受感动，肯定会为他拼命。朱棣的行为几乎就是历史上名将的“共相”，既有对敌的狠辣手段，又有对属下将士的柔情，子玉觉得，所谓霹雳手段和菩萨心肠在名将身上是毫不冲突的。
除了对燕军将士打感情牌，朱棣还特别善于瓦解南军的人心。比如，朱棣派降将耿孝前往郑村坝一带收葬南军的骸骨，将他们埋葬于北山之麓，封上坟、植上树，并下令禁止在墓地放牧和砍柴，更重要的是，朱棣还亲自撰写了碑文，表示：“念尔骸骨，弃于草野，日炙雨淋，我岂忍也。”
另外，朱棣还常态化将俘虏的南军放还，这些行为都对争取南军的人心起了一定的作用，也是南军不断向燕王投降的根本原因。
最重要的是，朱棣还懂得对民心的抓取。比如，在起兵之后朱棣特意交代将士们：“尔等慎毋嗜杀，嗜杀则伤天地之和，以损太祖数十年生育之仁。毋贪财，贪财则失民心，民心失，则大本亏矣。”；攻克大宁之后朱棣下令，安抚城中军民，如果有危害百姓者将对之处以重刑；攻克蔚州之后朱棣传令各军，进城后不得侵扰百姓，否则将受严惩。
正因为朱棣有抓取民心的意识并付之行动，所以燕军在打下德州之后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德州人“以牛酒迎谒军门，络绎不绝”，当然，朱棣也没有接受他们的东西，而是在慰劳之后让大家回去。
可以说，对于民心的抓取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的标配，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朱棣的政治段位。
除了以上所罗列的因素之外，朱棣能够打下南京的最重要原因还是战略的正确，而战略又分为局部战略和整体战略。先说局部战略。面对李景隆大军，朱棣的战略是将其吸引到北平的坚城之下拖住，消磨敌军的士气，然后自己亲率主力在外线攻打敌人。在李景隆围攻北平期间，朱棣则出兵攻克了大宁，夺取了大宁的兵马，然后与北平城内的燕军内外夹击，大败朝廷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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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不具备操盘大军团作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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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燕军擅长野战，所以朱棣也常常是将南军吸引到野外进行歼灭，以避免攻城战所造成的巨大消耗。比如，藁城之战中朱棣就是将南军引诱到广阔的平原地带然后发挥燕军的野战优势将之打败的。
不过，燕军在起兵后的前两年虽然多次获胜，但是朝廷与燕王之间的强弱之势还是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如果朱棣以打江山的逻辑与建文争夺一城一地的得失，那么被耗死的很可能就是朱棣。
所以，燕军没有获得突破性进展的本质原因还是战略问题。促使朱棣升级战略的是都督赵清。建文三年（1401）七月，燕军攻打彰德，作为守城主将的赵清就对朱棣的使者说：“殿下至京师日，但以二指许帖召臣，臣不敢不至，今未敢也。”
也就是说，赵清根本不在乎坐在南京皇位上的人是谁，他只听从朝廷的命令，如果朱棣能够代表朝廷，他必然听朱棣的。可以肯定，当时和赵清同样想法的必然还有很多人，只是大家不好明说而已。
赵清的话使朱棣瞬间意识到，必须迅速夺取南京，然后号令天下，如此就可以避免继续的消耗。就像明朝人高岱所分析的那样：“四方人心多所观望，惟视金陵成败为向背耳...盖所急在京师，而不在四方。”
也就是说，这场战争的本质是皇族内部的皇位争夺战，绝对不能以开疆拓土的逻辑来应对。
恰好，那些因为不满意建文而从南京逃出来投奔燕王的宦官们又及时向朱棣透露了京师空虚的消息，于是朱棣就于当年十二月作出决定：留世子守北平，自己亲率大军南下，由李远率轻骑为前哨。
此次行军，朱棣绕开难以攻打的德州、济南一线，而是取道山东和河南临界一带南下，最终于建文四年（1402）六月十三日顺利进入南京城，而现实也果如朱棣所料，四方传檄而定。
只能说，任何形式的竞争战略都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然后，朱棣就彻底将建文的痕迹从大明历史中抹除，开启了永乐之治。
本质来说，大明这场内部战争不可避免，而战争的本质更多也是建文和燕王个人之间的博弈，同时，这也是典型的南北之争。
总之，朱棣的成功看似偶然，实则也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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